根源
兩種幸福
這個系列的第一個問題,從一個樸素的事實出發:每個人都想要幸福,沒有人希望它結束。阿南達瑪迦的哲學區分兩種幸福。Sukha 是尋常的快樂,是心靈遇到喜歡的東西時那種愉快的感覺:一頓好飯,一句稱讚,一次加薪,一部新手機。喜樂(Ánanda)是極樂,一種沒有邊界的幸福,第一個問題把它追溯到無限本身。
區別不在 sukha 的感覺如何,而在它能持續多久、能到多遠。Sukha 依賴一個對象,而每個對象都是有限的。飯吃完了,稱讚被忘了,手機舊了。喜樂不依賴任何對象,所以沒有什麼能把它拿走。
兩者追求的是同一份渴望。阿南達瑪迦的創始人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Shrii Shrii Ánandamúrti)指出,每個人都在追逐幸福,有意或無意,這就是人的本性。麻煩開始於:一份為喜樂而生的渴望,全部花在了 sukha 上。
「那種強烈的、無法衡量的喜悅,把人引向無限,叫作『ánanda』。」
向外的追逐為什麼永遠不會結束
假設一個人向外尋找喜樂:在金錢、權力、舒適或快感裡。第一個問題已經說明了後果:有一百的想要一千,有一千的想要一百萬。每一次得到都是真的,但得到之後,想要的比從前更多。
原因是一道簡單的算術。渴望是無限的。物質的東西是有限的:一棟房子,一筆財富,一個國家,甚至整個地球。任何有限的量,都填不滿無限的飢餓,所以在那裡尋找滿足的人,永遠吃不飽。這樣的人並非天性貪婪,只是餓在了錯的地方。
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說,人的渴望在三個層面上起作用:物質的、心理的和靈性的。物質的需要是真實的,也是有限的,因為身體只需要這麼多食物和住處。心理的和靈性的渴望沒有上限,也不需要上限,因為知識、愛和無限,不會因為分享而用完。當無限的渴望被倒進物質的層面,而那裡的一切都是有限的,追逐就走歪了。(下面引文裡的「microcosm」指個體的生命。)
「小宇宙(microcosm)裡有無限的渴求,所以這種渴求無法靠獲取物質財富來平息。我們心的渴望有三重,也就是物質的、心理的和靈性的。小宇宙想用物質資源來滿足它無限的物質飢渴,而這些資源,不管多麼龐大,都是有限的。因此,無限的物質渴求將永遠得不到平息,即使小宇宙成了整個星球世界的主人。」
追逐造成了什麼
先說對這個人自己。因為再多也永遠不夠,這股衝動就一直索要上一次帶來快樂的那種東西,更多。一杯酒成了習慣,一頓飯變成暴食,吸引變成利用別人的情慾,一個遊戲變成上癮。心靈會變成它所追逐的東西的樣子(第 4 個問題會解釋這一點),所以一顆不斷追逐粗鈍快感的心靈,會變得粗鈍、不安、虛弱。這個人在受苦,卻常常不知道為什麼。
再說對別人。有些人把同樣的飢渴倒進金錢和權力,這時傷害就擴散了,因為世界上的物質財富是有限的。一個人拿得遠遠超過自己需要的,別人就拿不到自己需要的。一個想要更多權力的統治者,需要別人擁有更少。於是一個人無止境的飢渴,變成了許多人的飢餓、恐懼和屈辱。
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得出了下面引用的結論。許多心靈同時向外奔跑,結果就是整個社會都被這種飢渴塑造。這就是為什麼這一頁其餘的問題,從貧困到腐敗,再到森林消失,並不是各自獨立的意外。它們長自同一個根。(引文裡的「psychic pabula」指心靈智賴以滋養、追逐的對象。)
「由於人們必須用有限的財物,去滿足他們不受約束的心理養料(psychic pabula),他們常常製造人與人、群體與群體之間的衝突。許多被物化的人心所產生的集體心理,造成了社會的不平等、經濟的剝削、政治的壓迫、宗教的偏執、文化的扭曲,以及個人和社會全面的墮落。」
被畫得太小的愛
這個根還有第二股。愛也想無限地生長。孩子愛母親,然後愛家人、朋友、自己的城鎮。如果任其自由,這份愛會不斷擴大,直到把每一個人、每一隻動物、每一株植物都容納進來。
它常常停在一條線上:我的家庭,我的種姓,我的宗教,我的民族,我的物種。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把這叫作情感(sentiment),意思是一種真實、卻被侷限在一個群體裡的情意,群體之外的人,於是都被看得輕一些。線內的人互相幫助。越過這條線,人們就競爭、輕視或掠奪。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說得很直接:無論這個圈子是一個家庭還是一個國家,起作用的是同一種弱點,只是大小不同。
把這兩股合在一起,就是大多數集體苦難的引擎。向外的飢渴提供「想要」,縮窄的愛決定誰的損失不算數。下面的每一個問題裡,都有這兩樣。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看到各種各樣的群體情感和社會情感。比如,一個小群體可能只由很少幾個人組成,我們稱之為家庭。還有更大的群體,比如種姓、社群、部落和民族;而在所有這些群體的背後,起作用的是同一種心靈的弱點,同一種心理的疾病。」
一個人的內部
內在的六個敵人
現在看看這個根在一顆心靈內部做了什麼。阿南達瑪迦的哲學指出六種與生俱來的傾向,叫作六敵(śad́ripu)。它們得到這個名字只有一個原因:每一種都把心靈拉向粗鈍的東西,阻止它走向精細。沒人選擇它們,有它們也不意味著誰是壞人。每一顆人的心靈都帶著它們,就像每個身體都帶著飢餓。
把它們和根放在一起看,就說得通了。Káma 和 lobha 就是向外的飢渴本身。Krodha 在有東西擋住它時爆發。Moha 緊抓著從前帶來快樂的東西。Mada 和 mátsarya 拿自己和別人比較:我們擁有更多時是驕傲,他們擁有更多時是嫉妒。
- Káma對塵世事物的渴望:被物質的東西和它們帶來的快感所牽引。
- Krodha憤怒:有東西橫在我們和想要的東西之間時,那一陣接管一切的怒火。
- Lobha吝嗇、貪婪:想要越來越多,超出任何真正的需要。
- Moha盲目的執著:抓著一個人、一樣東西或一種習慣不放,彷彿生命全靠它。
- Mada虛榮、驕傲:滿腦子都是自己,自己的相貌、才能或成功。
- Mátsarya嫉妒:別人的好運讓自己難受。
「人的這六種官能被稱為敵人,因為它們把心靈吸入粗鈍之中,阻止它向精細前進。」
來自外部的八種束縛
第二組,八種束縛(aśt́apásha),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從外面套在我們身上的。我們從家庭、學校、種姓、國家和宗教那裡學來:一種被教會的羞恥,一種被要求守著的恐懼,一種因祖輩是誰而來的驕傲。束縛不會把心靈推向錯誤的方向,它是綁住心靈的雙腳,讓心靈完全動不了。
這些束縛,就是從內部看到的那份縮窄了的愛。對一個群體的仇恨,怕人說什麼的恐懼,對出身或文化的驕傲:每一樣都在心靈周圍畫了一條線。個人的問題就是在這裡變成集體的問題,這也正是這一頁其餘部分的主題。
- Ghrńá仇恨:鄙視一個人、一個群體,或一種工作。
- Shauṋká懷疑、憂慮:總擔心會出錯,因此遲遲不敢開始。
- Bhaya恐懼:怕人,怕未知,怕懲罰。
- Lajjá羞恥、羞怯:怕別人怎麼看,而不敢做正確的事。
- Jugupsá背後說人:在背後議論別人,掩蓋自己是誰、做了什麼。
- Kula門第之傲:因為出生的家庭或種姓,而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 Shiila文化的情結:因為自己的舉止、教育或文化,而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 Mána虛榮、自大:一種敏感的自命不凡,很容易被冒犯。
「Aśt́apásha 的意思是八種束縛。任何被束縛的人,都會失去行動的能力。」
社會之中
經濟剝削
它是什麼。少數人佔有的世界財物,遠遠超出他們能用的,而另一些人連活下去的最低所需都沒有。《Ánanda Sútram》說明了這個最低所需:食物、衣服、醫療、住房和教育,每個時代都必須保證給所有人。
一個日常的例子。一座城市裡,有為了投資買下的空置公寓,也有付不起房租的家庭。糧食被囤著等漲價,附近的人卻在捱餓。一家公司在同一年裡削減工資,提高股東的紅利。這裡沒有人需要殘忍。每個人都在遵守「我多得一點」這條規則,而在財物有限的世界裡,一個人多得,就是另一個人少得。
它的根。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把靠剝奪別人來致富的野心,稱為一種心理的疾病,並指出它的來源:一份無限的渴望,沒有找到合適的領域。常見的辯護是,任何有才能、肯努力的人都能做到同樣的事,這忘了一點:大地的財物是有限的,而對它們的需要,卻是所有人共有的。
「靠剝削別人來致富的野心,是一種心理的疾病。事實上,如果人心無限的渴望,找不到通向心理和靈性圓滿的正確道路,它就會忙於靠剝奪別人,累積過多的物質財富。」
量身定做的慾望
它是什麼。在這裡,剝削經過了心靈。賣家不是直接從人們手裡拿東西,而是先製造出他們本來沒有的慾望,再把滿足它的東西賣給他們。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交給心理經濟學(psycho-economics,研究經濟對心靈的影響)的任務,就是向人們說明這是怎麼做到的。
一個日常的例子。一則廣告裡,一家人快樂地圍著一輛新車,悄悄暗示:沒有這輛車,你家就不快樂。一款零食被設計成吃一塊永遠不夠。一款 App 被設計成讓手指一連幾個小時不停地刷。酒、菸草、賭博和色情被高明地推銷,對象往往是最難抵抗的人。買的人付了兩次:一次是錢,另一次是健康、時間和內心的平靜。
它的根。這之所以行得通,只因為上面說過的那份無限的飢渴。真正的需要可以被滿足,然後就停了。製造出來的慾望可以無止境地培養,這對一個同樣無止境想要的賣家,是最完美的商品。一個人對利潤無盡的飢渴,靠的是另一個人對快感無盡的飢渴。
「心理經濟(psycho-economy)有兩個分支。第一個分支努力根除剝削的、不公正的經濟做法、行為和結構。它將對抗一切經濟和心理經濟的剝削,讓人們意識到,資本家無論作為個人還是集體,是怎樣剝削社會的,又是怎樣製造不健康的、人為的需求,這些需求不僅毒害心靈,還助長了有害於心理純淨和擴展的危險習慣。」
政治剝削與腐敗
它是什麼。對更多的飢渴不會停在金錢上。權力能控制金錢、法律和其他人,所以它同樣被無止境地想要:一個區的領導者想要一個省,然後想要整個國家。當權力是為權力本身而追求時,它就被用來保住權力,並讓掌權的人致富。
一個日常的例子。一個政黨在選舉前買票,選舉後用政府合約回報出資人。一個官員為一張本該免費的許可證索要賄賂。一條法律被寫成讓某家公司的對手破產。在國家之間,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講到政治經濟的剝削:強大的國家支配弱小的國家,拿走它的原材料,把它變成自己成品的市場。
它的根。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認為,民主只在選民受過教育、有道德、有政治覺悟的地方才行得通。在沒有的地方,權力落到最想要它的人手裡,而最想要它,恰恰就是那份無止境的向外的飢渴。縮窄的愛又提供了藉口:我們的黨、我們的地區、我們的人優先。
「在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國家,群眾都缺乏政治意識。狡猾、博學的政客利用這個缺陷來迷惑人們、奪取權力。他們訴諸不道德的手段,比如行賄、操縱選票、佔領投票站、買票,並且無人競爭就當選。」
種姓與種族
它是什麼。一個群體宣稱自己因出身或膚色而高人一等,並保住隨之而來的好處。在印度,這表現為種姓:幾個世紀裡,所謂的低種姓被擋在寺廟、學校、水井和較好的工作之外,還被告知這是他們的命運。在別處,它表現為種族:隔離的街區,對某些膚色的人關閉的工作,只為一個群體寫的法律。
一個日常的例子。兩個資歷相同的人申請同一份工作或同一套公寓,姓氏或膚色「不對」的那一個被拒絕。因為兩家屬於不同的種姓,一樁婚姻被禁止。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指出這個觀念有多空洞:一位母親可能有一個膚色淺的孩子和一個膚色深的孩子,她不會在他們之間挑起種族戰爭。人類是一個種族。
它的根。種姓和種族的特權,是為自己的群體保留更多的辦法:更多土地、更好的職位、更多尊重。它需要這個根的兩股:想守住好處的願望,和停在群體邊界的愛。而它之所以持久,是因為被壓在下面的人被教會了相信,自己配得更少。
「既得利益的另一個絕佳例子就是種姓制度!曾經有一部分人,憑藉高深的知識和智力的力量,確立了對其他人的優勢。直到今天,這部分人的後代仍然希望自己的社會優勢和剝削的機會,不受挑戰地延續下去。」
對女性的剝削
它是什麼。按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講的歷史,權力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集中到了男人手裡,女性的權利被逐漸剝奪:社會的、文化的、宗教的、政治的和經濟的。一些宗教權威接著以神的名義宣布,女性不如男性。
一個日常的例子。一位女性承擔了家裡或農場裡的大部分活兒,卻什麼都不擁有,也沒有發言權。同樣的工作,她的報酬比男人低。有人告訴她,某些學習、職業或靈性修持不適合她。如果她的錢要靠丈夫,即使受到虐待,她也無法離開。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把讓女性在經濟上依附男性的種種限制,列入心理經濟剝削的手段。
它的根。控制另一個人,是又一種佔有,而無盡的飢渴想要它,就像想要其他一切。縮窄的愛畫下界線:我的性別優先,而教條提供讓界線保持不動的恐懼。
「為了征服女性,有人宣布她們沒有資格獲得救贖。反覆聽到這些話之後,女性產生了自卑情結,成了男人的奴隸,淪為女傭的地位。這種荒謬的觀念被傳播,唯一的目的就是剝削女性。」
植入一個民族的情結
它是什麼。一個群體要長期從另一個群體那裡拿東西,被拿的人必須先接受這件事。所以他們先被教會:自己低人一等,語言粗陋,習俗落後,出身或膚色不配。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把這叫作心理剝削,並認為它是其他各種剝削的基礎。它先從心理上削弱、麻痺人,然後在經濟上剝削他們。
一個日常的例子。路牌和官方表格用統治者的語言印刷,當地語言用小字印在下面,或者乾脆沒有。孩子在學校說母語會被懲罰。一個官方語言說不好的人,在政府辦公室裡覺得自己笨,也更容易被騙。久而久之,人們開始相信,自己文化裡的一切都是二流的,而強勢文化裡的一切都更好。
它的根。情結比軍隊便宜。它讓對別人的土地、勞動力和市場的飢渴,幾乎不遇到抵抗地推進,而統治群體縮窄的愛,讓這種安排顯得自然。
「如果你分析世界的歷史,你會發現,每當一個群體在經濟領域剝削另一個群體,他們總是先透過向被剝削群眾的心靈灌輸自卑情結,製造心理的剝削。」
偽文化與商業媒體
它是什麼。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說的文化,指人生中更精細、更甜美的表達:音樂、文學、藝術、禮儀。偽文化模仿文化,卻把心靈往下拉,而不是往上提。它為利潤而製造,而賣得最快的,就是迎合最粗鈍本能的東西。
一個日常的例子。建立在暴力、性和嫉妒上的電影、節目和資訊流,對準年輕人,因為他們最容易被抓住。本地的歌曲和手工藝,被遠方生產的大批次產品擠到一邊。報紙、廣播和電視,被少數富人擁有,由他們決定公眾聽到什麼。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把這種對媒體的佔有,列入心理經濟剝削的手段。
它的根。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觀察到,心靈向下流比向上流容易,而渴求利潤的賣家就利用這個斜坡。一個心靈被弄得粗鈍而被動的民族,再也無法站起來對抗任何其他種類的剝削。
「你知道,心靈有一種自然的傾向,會自我墮落;它向下流比向上流更容易。所以如果有些人,憑藉自己的財富,把低俗的電影和戲劇強加給別人,這會打斷後者的脊梁,使他們癱瘓。」
宗教教條
它是什麼。教條是一個圍了柵欄的觀念,旁邊立著牌子:不要想過這條線。在宗教裡,柵欄通常由恐懼把守:質疑它,你會被焚燒,被詛咒,或者轉生得更低。圍繞著教條,會長出一個職業階層,他們站在人和神之間,出售儀式,為祝福收費。
一個日常的例子。一個幾乎吃不上飯的家庭,為了保護生病的孩子,花錢做一場昂貴的儀式。一位年輕的寡婦被告知,她永遠不可以再嫁。兩個朝不同方向祈禱的社群,為此開戰。一個信徒被告知,提問本身就是罪。對無限的渴望是真實的。教條把它拿走,再以一種更小、標了價的形式賣回來。
它的根。靈性的渴望是一個人最寶貴的東西,也因此是最有利可圖的剝削對象,而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指出,宗教的剝削者常常和經濟的剝削者聯手。縮窄的愛再一次畫下它的線:我們的神,我們的選民,其他人都被詛咒。持有信念並不是問題。問題是一條永遠不許移動的邊界,因為人的心靈,靠移動而活。
「宗教的剝削者與資本主義的剝削者,保持著不神聖的聯盟。宗教導師高舉雙手,為富商未來的繁榮祝福,卻不肯看一眼那些付不起豐厚的 prańámii(給祭司祝福的費用)的窮弟子的臉。」
地緣情感與社群情感
它是什麼。地緣情感(geo-sentiment),是把對自己土地的愛,變成一堵牆。從中長出地緣愛國主義(我的國家優先,代價由別人承擔)、地緣經濟(我這個地區的利潤,來自另一個地區的損失),以及地緣宗教。社群情感(socio-sentiment)在一個群體而不是一片領土周圍,築起同樣的牆:一個種姓,一個種族,一個階級,一個宗教社群。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也給出了它的形式:社群宗教,社群愛國主義,社群經濟。
一個日常的例子。一場為「我們的」土地打的戰爭。一項讓廉價商品湧入較窮鄰國、毀掉它的農民的貿易政策。同一個城鎮裡,兩個宗教社群之間的騷亂。一本教孩子說自己的國家永遠正確、鄰國永遠錯誤的教科書。
它的根。每一種都從真實的情意開始,然後在一條線上把它截住。這就是為什麼這些情感會擋在目的本身的路上。目的是無限的,而它們每一個都在說「到此為止」。一顆被訓練成只關心自己群體的心靈,沒辦法繼續擴展,而擴展恰恰是它最想做的事。
「從對一個國家本土的愛中生長出來的情感,叫作『地緣情感(geo-sentiment)』。從這種地緣情感裡,又生出許多別的情感,比如地緣愛國主義、地緣經濟,以及許多別的以地域為中心的情感,包括地緣宗教。這種地緣情感試圖把人類限制在這個世界有限的一部分裡。但人最內在的願望,是向各個方向最大限度地擴展自己。」
偽人道主義
它是什麼。人道主義,對所有人的關懷,比任何國家或群體都寬廣。但它也可以被當作面具戴上。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把這叫作偽人道主義:帶著隱藏目的的幫助,讓被幫助的人變得依賴。
一個日常的例子。一個富國向窮國提供糧食援助,作為回報,窮國必須把原材料便宜地賣給它,再買它的製成品。一場掃盲運動教人們識字,同時順便教他們:自己的文化是落後的。一位演講者在公共場合為世界的窮人落淚,自己經營的生意卻只付飢餓的工資。
它的根。對市場和原材料的飢渴,學會了說善意的語言。而且,就連真誠的人道主義也有界限:它通常停在人類這個物種,就像講動物和自然的那一節所顯示的。
「什麼是『偽人道主義的策略』?『表面上,我們宣講人道主義理想的福音,實際上,我們卻在背後捅別人一刀。』」
被扭曲用途的教育
它是什麼。在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看來,教育應當讓人解放。它應當發展身體、心靈和靈性,並把學生的愛拓寬,容納整個世界。當它只教工作的技能時,它就受到了侷限;當掌權的人用學校培養擁護者,而不是自由的思想者時,它就被政治化了。
一個日常的例子。一屆新政府重寫歷史教科書。一所依靠國家經費的大學,對國家的所作所為保持沉默。孩子們學會透過考試、掙一份薪水,沒有人問過他們是誰,生命是為了什麼。窮人家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學。
它的根。誰控制孩子學什麼,誰就控制下一代想要什麼、服從誰,所以對權力的飢渴,才會伸向學校。縮窄的愛做完其餘的事,教每一代人:自己的群體是世界的中心。
「在民主國家,執政黨試圖透過教育體系宣傳自己黨派的理想。他們只規定與自己黨派理想一致的教科書。由於經濟上的依賴,大學被迫向政府投降。」
動物與自然
它是什麼。人類擁有地球上最強的智力,並用它從其他每一種生命那裡索取。森林被砍光,河流被毒害,物種被獵殺殆盡,動物在持續的痛苦中被飼養,一切都為了人類的利潤或方便。
一個日常的例子。為了建種植園,一片森林被砍掉。原本住在那裡的大象闖進附近的村莊,然後作為害獸被射殺。母雞一生都關在小得轉不了身的籠子裡。一條河被攔壩或汙染,下游的漁村,連同魚一起失去了生計。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指出,我們通常只看一個生靈對我們有什麼用,而每個生靈也都有存在價值(existential value),一種存在本身的價值。
它的根。這是無盡的飢渴擴到最寬,也是縮窄的愛走到最後一道邊界,物種的那條線。因為所有的生命相互連結,傷害會回到自己身上。破壞自然的平衡,人類也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受自私驅使的人類,處處都在忽視生態。我們應當記住,天空和空氣,丘陵和山脈,河流和森林,野生動物和爬行動物,鳥類和魚類,以及各種各樣的水生生物和植物,彼此之間都有不可分割的關聯。」
出路
出路從哪裡開始
放在一起看,這一頁上的問題不是一份隨意的清單。它們長自兩樣東西:一份向外追逐有限事物的、對無限的渴望,和一份停在邊界的愛。在一個人身上,這表現為六個敵人和八種束縛。在社會中,這表現為各個領域的剝削,從經濟到森林。
所以,解藥也有兩面。渴望不需要被壓制。它需要被轉向它真正能得到滿足的領域,也就是心理的和靈性的領域,在那裡,一個人的得到不是任何人的失去。愛也不需要被髮明。它需要從邊界裡解放出來。而這一切,都不是絕望的理由:《Ánanda Sútram》裡的一條經文(3-10)把障礙稱為幫手,因為對抗它們所做的努力,正是把人帶向目標的力量。
這就是最後兩個問題的主題。問題 4 是個人的路:行為、靜坐和服務,怎樣把同一份渴望轉向內在。問題 5 是集體的路:新人道主義(Neohumanism)怎樣把愛拓寬,越過每一條邊界,以及進步利用理論(PROUT)怎樣安排經濟,讓每個人都夠用。
「人的渴望是無限的。如果讓這些無限的人類渴望去追逐世俗享受的對象,人與人之間的衝突就一定會發生。因為物質財富是有限的,一個人的過剩,會導致另一些人致命的匱乏。這些無限的人類渴望,只有透過心理和靈性的財富才能得到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