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
人的身心
前三個問題講了目標和阻力。這一問講實際的:人究竟怎樣前進?任何工作都需要工具,而這裡的工具就是人自己:一個身體、一個心靈,兩者背後是意識。這樣看,靈性修持不是一套信念,而是為一件工具調校,好讓它去做它被造出來要做的事。
阿南達瑪迦(Ananda Marga)的哲學把心靈分成幾層,叫 kośa,意思是「鞘」。《Ánanda Sútram》把生命比作香蕉花:Paiṋcakośátmiká jaeviisattá kadaliipuśpavat。花瓣一層包著一層,只有把外層撥開,才看得見裡層。最外面是肉身。肉身裡面有五層心靈,從支配感官的粗鈍心靈,到精細得幾乎感覺不到「我」的一層。它們背後是意識本身,也就是第二個問題裡的見證者。
由此得出兩點,這一頁其餘的內容都以它們為基礎。第一,每一層都可以發展,下面的各項靈修由外向內起作用:先是行為和身體,再是更深的心靈。第二,沒有哪一層是真我。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指出,人常常把其中某一層誤當成自己;真正的靈性修持,是觀想 kośa 之外的意識,而不是觀想其中任何一層。
- Annamaya kośa肉身,由食物(anna)構成。它不是心靈的一層,但心靈的每一層都依賴它。
- Kámamaya kośa粗鈍的心靈。它透過感官和行動器官起作用,照管身體的需要:吃、睡、安全。
- Manomaya kośa精細的心靈,負責記憶和思索(smarańa 和 manana)。感官早已轉向別處,它還在反覆回味經歷。
- Atimánasa kośa超心靈層,是三個更深層次中的第一層,這三層合稱致因心靈。過去行為的反應,也就是 saḿskára,在這裡成形。
- Vijiṋánamaya kośa下意識心靈層次。在這裡,心靈分辨恆久與短暫(viveka),並放鬆對短暫之物的執著(vaerágya)。想要靈修的願望,就在這裡生起。
- Hirańmaya kośa精細的原因層,「由金構成」。它最靠近意識,其中「分離的我」之感很微弱。
「就像香蕉花一樣,這些 kośa 也是如此:只有去掉粗鈍的部分,才能觀察和理解精細的東西。」
腺體與傾向
身體和心靈不是兩台各自獨立的機器。它們在 心靈傾向(vrtti) 中相遇,阿南達瑪迦的哲學稱之為傾向:心靈藉以表達自己的衝動。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數出五十種主要的傾向。其中少數是基本的渴望,有身體的、心理的和靈性的;多數則是人心裡常見的「天氣」:希望、擔憂、努力、良知、恐懼、羞愧、嫉妒、殘忍、悔恨。每一種都可以向內表達,在念頭裡,也可以向外表達,在行動裡;人感受到和做出的幾乎一切,都可以由它們說明。
每種傾向也有身體上的根基。這五十種傾向圍繞六個脈輪(cakra)分布,脈輪是沿脊柱直到前額的中心,腺體和副腺聚集在那裡。傾向透過這些腺體表達出來,腺體分泌的荷爾蒙決定表達的強度。腺體分泌過多或過少時,它的傾向就失去平衡,人可能被恐懼或憤怒攫住,遠遠超出處境所需。頭頂還有第七個中心,與松果體相連,統領其餘所有中心。
這解釋了許多人從親身經驗中知道的事。一個人可能真心想要平靜、誠實或慷慨,卻發現某種衝動壓過了這個願望。這不只是意志的失敗;部分原因在身體。這也意味著反過來也行得通。既然腺體影響心靈,那麼調身可以穩住心靈,調心也可以改變身體。這一頁上的各項靈修,兩扇門都會用到。
「人類心靈的五十種主要心靈傾向,透過這些脈輪的振動表達,向內或向外顯現。這些振動促使腺體分泌荷爾蒙,而傾向的自然或不自然的表達,取決於荷爾蒙分泌正常或不正常的程度。」
心靈會變成它的對象
為什麼靈修會有改變?答案是對心靈的一個樸素觀察:它會變成它所停留的東西的樣子。想著一條街,它就在片刻間成了那條街的樣子,第二個問題已經講過。停留得夠久,這個樣子就成了習慣。滿腦子只有錢的人,會用錢衡量一切。整天在心裡重演一場爭吵的人,會變成易怒的人。諺語只用幾個字就說完了:你怎麼想,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在兩個方向上都成立,這正是關鍵。如果心靈會變得像一件小東西,它也能變得像一件大東西,而最大的對象就是無限本體。阿南達瑪迦的靈修恰好給心靈這個對象。梵語叫 bháva,即觀想:在心裡保持對至上本體的感受,並在眼前的一切中看見至上本體。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的比喻是一個用繩子捆住的身體。身體長大,繩子就斷。第三個問題裡的六敵和八種枷鎖,也是這樣斷的,不是靠與它們逐個作戰,而是因為心靈長大,超過了它們。
這也是各項靈修不建立在壓制之上的原因。靠力量壓住的心靈,力量一鬆就彈回來,就像河水沖垮堤壩。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的回答,是不去堵心靈,而是給它一個更好的去處。同樣的原因,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不贊成人們對自己的過錯反覆糾結:一個總想著「我是罪人」的人,只會越來越堅定地成為罪人。去想偉大本體,小的東西就脫落了。
「成為自己所想的樣子,是人類心靈與生俱來的特性:Yádrshii bhávaná yasya siddhirbhavati tádrshii[「你怎麼想,就會成為什麼。」]把自己與至上本體(Parama Puruśa),即至上存在連結起來,才是真正的靈修(sádhaná)。沒有誰比至上本體更偉大,所以心靈在觀想祂時,就會擴展。」
各項靈修
外在行為控制(Yama)與內在行為控制(Niyama):十項原則
最先的靈修關乎行為。外在行為控制(yama)規範對待世界的行為,內在行為控制(niyama)規範對待自己的行為,合起來是十項原則。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說道德是靈性修持的基礎,原因從上一節就可以推出來:一顆充滿欺騙、貪婪或怨恨的心,會不斷變成這些樣子,幾乎無法觀想任何廣大的事物。還有一個更直白的危險。專注是力量,而自私的心會把力量用在自私的目的上。
這裡的規範不等於消滅。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說,六敵八縛不是要被剷除的,因為人要活下去,需要其中一部分;但它們應當為人服務,而不是統治人。目標也不只是避免錯誤的行為,而是讓那種傾向本身消退:不只是不去偷,而是不再想拿。所以每項原則首先關乎心,其次才關乎行為。它們都不是誡命。每一項描述的,是心靈朝向無限本體時的樣子,而且每一項都附有理由。
- Ahiḿsá不以思想、言語或行動給任何人造成痛苦或傷害。關鍵在意圖,所以抵抗攻擊者是允許的;飲食也盡可能選擇意識發展最少的東西。
- Satya帶著善意的真實:把心靈和言語用於他人的福祉。一個單純的事實,如果會讓無辜的人受傷,就不是 satya。
- Asteya不偷盜,包括行為和念頭:連想拿走或留住別人東西的願望也放下。一顆總想要不屬於自己之物的心,會一直很小。
- Brahmacarya讓心沉浸在梵天(Brahma)之中:把每個人、每樣東西都當作至上本體的表現。另外四條 yama 都為這一條服務。
- Aparigraha只留下生活所需的東西。囤積會把心拴在物上,也讓其他人所得更少。
- Shaoca身體和周圍環境的潔淨,還有心的潔淨。心靠相反的習慣來清潔:貪心的人練習給予,驕傲的人練習禮讓。
- Santośa知足:對不請自來的東西,處之泰然。總在伸手要更多的心,安定不下來,也就無法深入。
- Tapah為了目標承受艱難,尤其是為了減輕別人的痛苦。不帶任何期待地做,會使心變寬廣。
- Svádhyáya帶著清楚的理解研讀靈性書籍。在感覺淡去的日子裡,它讓理由一直在眼前。
- Iishvara prańidhána以至上本體為自己的庇護,為生命唯一的理想。這完全是心的事,另外四條 niyama 都為它服務。
「道德是靈修(Sádhaná,靈性修持)的基礎。但必須記住,道德或良好的行為,並不是靈性行進之路的終點。」
體位法、飲食與斷食
第二節說明了身體為什麼對心靈重要:傾向透過腺體起作用。體位法(ásana),即瑜伽的姿勢,正是為這個連結而設計的。古老的定義是 sthirasukham ásanam:穩定而舒適地保持的姿勢。配合正確的呼吸,每個體位法會壓迫、拉伸或放鬆特定的腺體,使它們的分泌趨於平衡。許多體位法模仿動物,這些動物的身體偏向某種特質。烏龜能把四肢縮進去,坐烏龜式的人,更容易把心靈從世界裡收回來。
體位法不是一般的體操。體位法有數以萬計,老師根據每個人的需要挑出幾種,因為一個讓某個腺體平靜的姿勢,可能會過度刺激另一個。有些要慢慢開始。例如靜坐用的蓮花坐,要循序漸進,免得傷到膝蓋和髖部。
食物到達心靈,走的是更長的路。身體的細胞不斷更新,它們由我們吃下和喝下的東西構成;落在這些細胞上的心靈,會感到它們的品質。阿南達瑪迦的靈修,按和其他一切相同的三種特質(guńa)給食物分類。悅性(sáttvika)食物,如穀物、豆類、大多數蔬菜、水果和牛奶,對身體和心靈都好。變性(rájasika)食物對身體好,對心靈無害。惰性(támasika)食物,包括肉、魚、蛋、酒、洋蔥、大蒜和一切不新鮮的東西,會讓心靈沉重。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的要點很實際:說「我做我的靜坐,什麼都吃」的人,是在和自己的靈修作對。
斷食讓整幅圖景完整。修持者在陰曆月的固定日子斷食,最常見的是新月和滿月之後的第十一天。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觀察到,在這些日子前後,身體的氣態和液態因素向頭部和胸部上升,空腹能讓它們平定下來。斷食也讓消化休息,清除體內廢物,把能量騰出來用於靜坐。它的梵文名 upavása,意思是「靠近而住」至上本體,這才是它真正的目的。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對圍繞斷食長出來的教條毫不留情:斷食讓身心潔淨、健康,但它不積功德,也買不到解脫。有病的人,只應在醫生建議下斷食。
「如果一個人想控制這些傾向的興奮,就必須糾正腺體的缺陷。體位法在很大程度上幫助修持者(sádhaka)完成這項任務,所以體位法是靈修(sádhaná)的重要部分。」
聖名唱誦:調動每一種感官
聖名唱誦(kiirtan)是大聲唱誦至上本體的名字,通常和別人一起,常伴有簡單的舞蹈。在阿南達瑪迦,所唱的是梵咒(mantra)Bábá Nám Kevalam,意思是「唯有至上意識之名」。
它為什麼有用,理由前面已經講過。心靈會變成它的對象的樣子,但在日常生活裡,感官總把它向外拉:耳朵抓住一樣,眼睛抓住另一樣,手又忙著第三樣。在聖名唱誦中,所有感官同時得到同一個對象。聲音唱它,耳朵聽它,身體隨它而動。沒有什麼剩下來四處遊蕩,心靈幾乎不費力就升起來了。
所以聖名唱誦要放在靜坐之前:它把心帶到一種安穩的狀態,從那裡安坐不動就容易了。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還說,集體聖名唱誦把許多人的身體和心理能量匯成一股,這對靜坐之外的煩惱也有幫助。誰都可以加入。聖名唱誦不需要指導,也不需要靈性啟蒙,常常是人們嘗試的第一項靈修。
「最初發明聖名唱誦(kiirtana)時,背後的心理哲學是這樣的:聖名唱誦時,聲帶在唱,耳朵在聽,手和腳在舞,這樣所有器官都忙於神聖之事。」
靜坐與上師
靈修的中心是靜坐,也就是狹義的靈修(sádhaná)。這個詞的意思是努力,《Elementary Philosophy》把它定義為全面的努力,要擺脫 Prakrti 的束縛,也就是第二個問題裡的那股束縛之力。在靜坐中,心靈轉向內,離開平時抓住它的事物,以無限本體為對象,所以第三節的原理在這裡全力運作。一步一步,心沿著自己的各層,被帶回到見證它的意識那裡。
在阿南達瑪迦,靜坐不是從書本或網站上學的,包括這個網站。要由合格的老師,也就是阿查里亞(ácárya),一對一親自傳授。其中包括一個個人的梵咒(mantra),不對外公開。這樣做有充分的理由。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把靈修稱為一門藝術,藝術要向會做的人學。方法也要適合這個人,就像醫生的處方只適合一個病人,而有些靈修如果做錯了,會造成傷害。隨著靈修加深,瑜伽所說的 kuńd́alinii,那股沉睡在脊柱底部的靈性力量,會醒來並上升。學過第一課的人,每週還會聚在一起做 dharmacakra,也就是集體靜坐,因為許多心朝同一個方向前進,會互相幫助。
老師背後是上師(Guru)。Gu 是黑暗,ru 是驅散黑暗的東西,所以上師就是一切驅散靈性黑暗的力量。阿南達瑪迦的靜坐,是由它的創始人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傳授的,靈修它的人,把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看作自己的老師,自己的上師。阿查里亞完全照傳授下來的樣子來教。《Elementary Philosophy》說明了為什麼需要引導者。手腳被鎖住的人,無法獨自解開鎖鏈;自己還被束縛的人,也無法解放別人。只有自由的人才能。
同一章還補充了兩點提醒。展示神通,不是上師的標誌;憑這一點自稱上師的人,是冒牌者。恩典也不能代替努力。上師的恩典很重要,靈修的人會感受到它,但它是給靈修的人的。
「確實,沒有大導師的慈悲,就不可能解脫。但如果以為不用努力就能得到解脫,那就錯了。」
服務:向外的那一半
這條路的最後一部分朝向外面。服務(Sevá),服務,是不求回報地幫助別人。第一個問題把它列為人類之法性(dharma)的四條腿之一。在這裡,它作為一項靈修出現,背後有三個理由。
第一是債。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從世界取走食物、照料、住所和知識,只取不予的一生,會積下一筆必須償還的債。第二是心。被服務的人,是至上本體的表現,所以服務就是付諸行動的觀想。它訓練心在飢餓的孩子、生病的鄰居身上看見無限本體,這會像靜坐一樣讓心變寬廣。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甚至說,只做內在靈修、迴避服務的人,連內在靈修也無法有所進展,因為兩者互相依賴。第三是誠實。服務不讓靈性生活變成一種私人的安逸,也顯示內在的功夫是不是真的。
阿南達瑪迦按所需,說有四種服務:智力服務,如教學;保護服務,勇敢地為弱者站出來;經濟服務,給予物質幫助;體力服務,付出自己的勞動。沒有哪一種比另一種低。服務也需要判斷。幫助首先給比自己更弱、更窮的人,給真正需要的人,而不是誰喊得最響、誰能回報,就給誰。
到這裡,個人的路通向了集體的路。一個在每個人身上看見至上本體的人,在有人挨餓、有人囤積的世界裡,無法安心。下一個問題就接著講:整個社會如何達到目標。
「那些只把被服務的人看作宇宙的一種表現、並無私地照顧他們安適的人,會在短時間內生出對至上本體的虔誠,或者說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