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個人是不夠的
前四個問題可以看作一個人的旅程:一個目的,它是不是真實的,什麼擋在路上,以及清除障礙的靈修。但第三個問題發現,有一半的障礙在任何單一個人的心之外:教條、狹隘的情感和剝削。再多的個人靜坐,也餵不飽飢餓的鄰居,也廢除不了讓一整群人持續貧窮的法律。一個人可以鬆開自己身上的枷鎖,卻仍然生活在這樣的社會裡:每一個在其中出生的孩子,身上都會被套上新的枷鎖。
所以,阿南達瑪迦的回答有兩半,合在第一個問題裡已經見過的那句話中:Átmamokśárthaḿ jagaddhitáya ca,「為了自己的解脫,也為了世界的福祉」。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說得很直接:一個人如果只為自己的解脫努力,對別人什麼也不做,那他就是自私的,不管這種努力看起來多麼靈性。道理反過來也成立。《Ánanda Sútram》說,集體的福祉在個人之中,個人的福祉在集體之中。當社會成員在身體、心靈或精神上挨餓時,這個社會不可能健康;一個人在讓他挨餓的社會裡,也不可能自由成長。
那麼,什麼是社會?梵語詞是 samája,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從它的詞根來讀:samánam ejati iti samájah,意思是一群人決定一起朝著共同的目標前進。按這個定義,一群人讓最弱的人掉隊,還算不上一個社會。本頁其餘部分講的,就是建成社會需要什麼:更寬廣的愛,更公平的經濟,誠實的領導,以及現在就開始的服務。
「正確的做法是,社會的所有成員步調一致地前進;而在一起前進的時候,每個成員都應當感到自己對社會的其他每一個成員負有責任。那些無法行走的人,必須被抬著走,這樣集體前進的節奏才不會被打斷。」
在心裡:新人道主義
沒有邊界的愛
先從心說起,因為每一種社會秩序,在變成法律之前,都是人們心裡的一個想法。大多數人的愛本來就是一步一步擴大的:從自己到家庭,到一座城鎮或一個國家,到一個民族或一種信仰,有時到全人類。每一步都是真實的,而每一步,如果停在那裡,就會變成一堵牆。第三個問題點出了其中兩堵牆:地域情感(geo-sentiment)和社會情感(socio-sentiment)。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補充說,人道主義也可能成為一堵牆:人們為受苦的人類流淚,然後坐下來吃一頓魚,好像魚沒有任何感覺。
新人道主義(Neohumanism)是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給重新闡釋的人道主義起的名字:同樣的關懷,越過一切界線,延伸到動物、植物,甚至延伸到我們稱為無生命的物質。為什麼愛要走到這麼遠?因為第二個問題發現的事。如果一切都是同一個意識的表現,那麼在國家、物種或膚色的邊緣劃下的關懷界線,就是任意的。它依據的是習慣,而不是現實。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引用了《Viśńupuráńa》中的一節詩,得出了這個結論:既然這個宇宙是遍在者的表現,智者就把一切都看作自己的。
推動擴大的有兩種力量。一是理性。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對付狹隘情感的辦法是學習和理性主義的心態:用事實來檢驗每一種關於種族、民族或經典的說法,這樣就沒有人能被口號趕著走。二是虔誠:對至上本體的愛,一旦變得真實,就不會止步於至上本體所化現的一切之前。光靠理性,可以解釋這些牆為什麼是虛假的;而愛,才會讓人想要走過去。
- 自己和家人關心自己的親人。這很自然,也是愛的第一所學校,但如果停在這裡,其他所有人就都被關在外面。
- 地域情感對自己土地的愛變成了一堵牆:我的地區、我的國家的經濟、我的國家的宗教優先,不惜損害別人。
- 社會情感對某一個群體——種姓、種族、階級或信仰——的忠誠,為了它不惜傷害其他群體。
- 人道主義關懷所有人。這是很大的一步,但它仍然可能把其他所有生靈都當作單純的資源。
- 新人道主義關懷每一個存在,有生命的和無生命的,把它們都看作同一個至上意識(Supreme Consciousness)的表現。不再留下任何一堵牆。
「這種新人道主義將把人道主義提升為普世主義,也就是愛這個宇宙中一切受造生命的信念。」
在經濟裡:PROUT
人人都夠用
新人道主義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而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堅持,它必須變成生活的方式:「把新人道主義的思想轉化為實際生活,是 PROUT 的職責。」進步利用理論(PROUT)由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在1959年提出。它的名字就說明了它的方法:把世界上的一切資源,包括物質的、心靈的和精神的,盡可能充分地利用起來,合理地分配,並隨著時代的變化不斷調整方法。
它的第一個要求很簡單:生活的最低需求,即食物、衣服、住屋、教育和醫療,必須保證每個人都有。理由不只是出於善意。一個把全部力氣都用在求生上的人,沒有力量去顧及更精細的東西;一旦生存有了保障,這份力量就可以用於心靈和靈性。不過,這種保障不是施捨。《Ánanda Sútram》警告說,如果社會只是給人吃、給人住,人的主動性就會枯萎。所以保障以工作和購買力的形式給出:一個人買到所需之物的手段,由他按自己的能力勞動而得。而且最低標準隨時代而提高。一輛腳踏車,在一個時代可能是最低需求,在另一個時代則可能是一架飛機,《Ánanda Sútram》把最低標準的不斷提高,看作一個社會有活力的標誌。
這不是平均主義。人各不相同,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認為,自然的法則是多樣性,而不是同一性。最低需求得到滿足之後,剩餘的部分歸於那些技能對社會貢獻更大的人:醫生可能需要一輛車,而其他人還騎著腳踏車。但這些特殊待遇與共同的最低標準之間的差距,必須一次又一次地縮小,免得特權悄悄變回剝削。
然後是上限。PROUT 五項基本原則的第一項是:「不得允許任何個人在未經集體明確許可或批准的情況下,累積任何物質財富。」原因是一道算術題。心靈和靈性的財富沒有上限,我的理解不會從你那裡拿走任何東西。物質財富是有限的,所以少數人不受限制地占有,就會造出多數一無所有的人。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同樣明確地說,個人自由不能被削減到人無法成長的地步。所以,這個上限不是由某個政黨或某種教條定下的。它由社會自己來定,並隨著條件的變化而移動。
「宇宙是所有人的共同財產。所有人都有用益權,但沒有人有權濫用這份共同財產。」
經濟民主
誰來決定?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看到,政治民主給了人們投票權,卻把經濟權力留給了少數人:在自由民主國家裡,留給資本家;在社會主義國家裡,留給黨的官員。幾年投一次票,養不活一個生計由遠方決定的家庭。PROUT 的回答是經濟民主。政治權力保持集中,掌握在經過考驗、品德可靠的人手裡;經濟權力則下放,交給當地人。
按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的闡述,經濟民主有四個條件:最低需求對所有人都有保障;每個人的購買力不斷提高;經濟決策由當地人做出;沒有外人抽走當地的經濟。這裡的「當地」,與種族、種姓、語言或出生地無關。按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的定義,當地人是那些把自己的經濟利益與所居住地區的經濟利益融為一體的人。重點不是把任何人擋在外面,而是不讓一個地區的財富流向身在遠方的所有者。
規劃從能夠承擔它的最基層開始,因為住在一個地方的人知道它的需要:「成功的規劃,絕不可能坐在離規劃實施地點幾千英里之外、裝著冷氣的辦公室裡完成。」生產是為了消費,而不是為了利潤。經濟分三個層次,以合作社為主。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指出,合作社常常失敗,原因是集中的經濟體制,以及不誠實的管理者。所以,下一個問題是:誰來讓整個體系保持誠實。
- 關鍵產業能源、交通,以及其他一切都要依賴的產業,由地方政府按不營利、不虧損的原則經營,讓所有人用到的成本都保持在低位。
- 合作社主要的部門:農業、大部分工業、貿易和配銷,由成員共同擁有、共同經營。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稱它們是當地人獨立組織起來的最好方式。
- 小型私營企業小規模的和家庭工作坊式的企業,多生產非必需品,規模始終保持得足夠小,沒有哪家能發展成壟斷。
「要讓民主成功,必須把經濟權力交到普通人手裡,並且必須保證所有人都有生活的最低需求。」
誰來承擔
Sadvipras 與社會循環
一個體系的好壞,取決於運作它的人,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對歷史的解讀說明了為什麼。每個時代,都有一種心態主導社會,而時代按固定的順序輪轉。《Ánanda Sútram》把這種輪轉叫作 samája cakra,即社會循環。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為此用了四個古印度的階層名稱,但把它們當作心態類型的名稱,而不是種姓的名稱。出身決定的種姓,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稱之為一種不理性的觀念,是知識分子為了替自己保住權力而引入的。
每一個主導階層,起初治理得很好,之後一旦權力穩固,就開始剝削。當資本家把幾乎所有人都變成了靠工資生活的人,革命就接踵而來,戰士型的領袖又重新開始這個循環。這個輪子不可能被叫停,因為一個停止運動的社會就會死亡。可以改變的是:每個時代是不是非得以剝削收場。
這就是 sadvipras 的工作。用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自己的話說,sadvipra 是「一個既重道德又重靈性、並且與不道德作鬥爭的人」。《Ánanda Sútram》把他們放在循環的核心,而不是邊緣:他們不屬於任何階層,遵守第四個問題裡講到的外在行為控制(Yama)與內在行為控制(Niyama)的道德準則,並且在統治階層一開始剝削的時候就行動。他們的手段,要和所面對的權力的類型相適應。剝削者靠武力統治的地方,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容許使用武力;他們靠觀念統治的地方,鬥爭就是觀念的革命;金錢透過選舉來統治的地方,sadvipras 就必須參選並贏得選舉。
為什麼他們必須是靈性的?因為只有對權力別無所求的人,才值得信賴,可以交給他看守權力。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的檢驗標準很具體:sadvipra 不會針對誠實的人採取行動,即使不喜歡他們;對不誠實的人則會採取行動,即使喜歡他們。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還說,至今還沒有任何地方形成過 sadvipra 的社會。這是一份邀請,而不是一種描述。
- Shúdra勞動者的心態:靠體力勞動和服務生活。第一個時代,也就是任何穩定的社會秩序出現之前,屬於它。
- Kśatriya戰士的心態:憑力量、勇氣和武器統治。它保護弱者,然後轉而支配他們。
- Vipra知識分子的心態:憑知識和智巧統治。它起初教導人,後來用儀式和迷信把人束縛住。
- Vaeshya逐利者的心態:憑資本統治。它組織生產和貿易,後來把幾乎所有人都變成它的勞動者。
「Sadvipras 不是消極的旁觀者。他們是積極的參與者,要確保沒有哪個人或哪個階層剝削其餘的人。」
服務,從今天開始
一個公正的社會,不會在一代人裡建成,而飢餓也不會等一套理論付諸實施。服務(sevá),就是集體之路從今天開始的方式,有什麼就用什麼。第一個問題把 服務(sevá) 描述為不求回報的服務。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按同樣的四種心態,說出了它的四種。
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說,這四種同樣重要,只是它們的效果持續的時間長短不同。食物今天就能幫到一個飢餓的人,對那個人,在那一刻,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教導持續得更久,因為它改變了一個人從那以後前行的方式,所以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稱智力服務是最好的。完整的服務人生,四種都包括,並且本著新人道主義的精神,不僅惠及人,也惠及動物和植物。
服務也塑造付出服務的人。把它當作對另一種形態的至上本體的奉獻,就沒有虛榮的餘地,而且它恰恰訓練了 sadvipra 所需要的東西:勇氣、誠實,以及先看看那些掉隊的人的習慣。沒有服務,PROUT 就只是一張藍圖,新人道主義就只是一種感覺。
- Shúdrocita sevá體力服務:用自己的身體去做的事,包括護理和醫療。
- Kśatriyocita sevá保護服務:保護人們的安全,為弱者挺身而出。
- Vaeshyocita sevá經濟服務:救濟工作,給窮人飯吃,幫助有需要的人。
- Viprocita sevá智力服務:教導,傳播道德和靈性的思想。它的成果持續最久。
「對一個飢餓的人,什麼是最好的 服務?給他吃的。這種 服務 不是永久性的,但在當時,它是最有價值的 服務。」
一起回到目的
把這些拼在一起。新人道主義把心擴大,直到沒有任何東西被留在外面。PROUT 讓這種擴大變得具體:需求得到滿足,累積受到限制,經濟權力掌握在人民手中。Sadvipras 讓它保持誠實,服務讓它從現在開始。這一切背後,是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稱為宇宙兄弟情誼的一個想法。所有的存在都來自同一個源頭,所以人類是一個大家庭。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1959年寫道,靈性哲學「主張普世的兄弟情誼」。一個大家庭,並不意味著一套統一的制服:服飾、習俗和語言的差異,應當受到歡迎和鼓勵。只有針對人而造成的分裂,才應當被拒絕。
圓環在這裡合上了。第一個問題發現,每個心靈都想要沒有盡頭的快樂,而只有無限本體才能給予。第二個問題發現,我們所有人都來自那個無限本體,並且正在回到它那裡的路上。結果,回去的路並不是一條私人的路。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把連結這兩者的原則叫作 sama-samája tattva,即社會平等的原則:透過建設一個沒有不平等的社會,向至上本體前進,整個人類步調一致地前行。
所以,人生的目的和社會的目的是同一個:一起朝至上本體前進,抬著那些不能走路的人,直到眾多合而為一。這是圓環開始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從那裡再次開始。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做偉大的事——為了所有人的身體福祉,為了所有人的心理快樂,為了所有人的靈性提升——引領所有人從黑暗走向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