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麼可能知道?
第一個問題以一個公允的反駁收尾:如果人生的目的是抵達無限,我們就該先問問無限是否存在,因為一種渴望不論多麼強烈,都不能證明它所指向的對象存在。《Elementary Philosophy》在得出「人類的法性(dharma)就是尋求無限」這個結論之後,緊接著自己提出了這個反駁。
有一種證明,從一開始就被排除了。我們用測鏈量土地,用秤稱糧食,用溫度計測溫度,儀器總要和被測的東西相稱。所有儀器都是用物質做成的,而這裡所說的東西,比物質更精細。所以,不管結論落在哪一邊,實驗室裡的任何讀數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剩下兩條路:對每個人都親身知道的事情做仔細的推理,以及直接的體驗。
推理從看一本書開始。眼睛自己是不會看的:麻醉的時候,眼睛仍然睜著,完好無損,卻什麼也看不見。是心靈透過眼睛在看。再細看一下,心靈是有部分的:一部分變成書的形狀,一部分負責看,還有一部分給出「我存在」的感覺,沒有這種感覺,什麼都看不見。可這種感覺本身也是被知道的。有某個東西覺知到「我存在」。這個知者在觀看心靈,卻不是心靈的一部分,阿南達瑪迦的哲學稱它為 átman,即個體意識。每一個心靈背後都有一個。映現在所有這些心靈之中的唯一意識,叫作 Paramátman,也叫梵天(Brahma):宇宙意識。
推理能說明必定有一個見證者,卻說不出直接認識它時它是什麼樣子。要說這個,《Ánanda Sútram》指向體驗。當心靈完全沉入意識時,它什麼也記錄不下來,因為那段時間裡沒有心靈可以記錄;可心靈回來之後,一種深深的喜樂還留著,sútra 1-24 說,這份喜樂就是這種狀態的證明。它的證明方式和實驗一樣:向每個肯下功夫的人敞開,從來不是聽信別人的話。通向那裡的靈修,是第四個問題的主題。
「但這個「我」只是心靈的一部分。也就是說,還有另一個「我」,是佔有的「我」,或者說是知道有心靈的那個「我」。心靈中「我」的存在,只能證明另有一個真實的實體,它在心靈之外,並且知道心靈的存在。」
意識與它的力量
如果意識是真實的,它是什麼樣的?《Ánanda Sútram》開篇是三個詞:Shivashaktyátmakaḿ Brahma,「梵天是 Shiva 與 Shakti 的複合體」。梵天是整體,是宇宙實體。Shiva,又叫 Puruśa,是作為見證者的意識:它存在於每一個實體之中,什麼都不做,只是知道。Shakti,又叫 Prakrti,是運作的原理:行動、塑造、束縛的力量。
為什麼是兩個,又為什麼是一個?因為沒有可見證之物的見證者,或者沒有可施展之處的力量,都說不通。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舉的例子都很日常:火和它的熱,或者一張紙的兩面。你可以分別談每一面,卻不能撕掉一面而保留另一面。Prakrti 以三種方式運作,叫作三種 guńa。Guńa 的意思是繩索,一種束縛的原理:每一種都把意識更緊地繫進形態裡。
力量完全束縛不住意識的地方,梵天叫作 Nirguńa,無屬性。能束縛的地方,梵天叫作 Saguńa,有屬性,宇宙就從這裡開始。《Elementary Philosophy》把兩者比作海洋和冰山。冰山還是那些水,只是在一處凍住了,周圍的海洋依然自由。
- Sattvaguńa悅性原理,是最輕的束縛。它讓意識只有「我在」這一點感覺。
- Rajoguńa變性原理。它讓事物動起來,在它之下,「我在」變成「我做」。
- Tamoguńa惰性原理,是最重的束縛。它讓事物固定、堅實,並把「我做」變成所做之事的結果。
「一張紙有兩面。儘管為了論證可以說是兩面,它們卻無法與紙這個整體分開。拿掉紙的一面,另一面的存在就受到威脅。宇宙實體中的 Puruśa[意識]與 Prakrti[運作原理]的關係也是這樣。」
向外:saiṋcara
宇宙是宇宙之思
宇宙從哪裡來?論證分三步。第一,如果梵天是無限的、沒有開端,那麼在它之外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造一個世界,所以世界的材料只能是梵天自己。第二,意識是精細的,完全精細的東西,不可能像種子那樣把一個堅實的世界裝在裡面。第三,精細之物有一種方式,可以產生堅實的形狀而不包含它們:就是心靈想像的方式。一個人坐在一座城市裡,可以想像另一座城市的一條街,想像持續的時候,心靈就取了那條街的形狀。
所以在這種哲學裡,宇宙是宇宙心的思想投射。隨著 Prakrti 把意識束縛得越來越緊,任何思考的三個步驟,都在宇宙的尺度上發生。意識先感覺到「我在」(Mahattattva),再感覺到「我做」(Ahaḿtattva),然後取了它所做之事的形狀(citta,心靈質)。這三者合起來,就是宇宙心。它的心靈質不斷變稠,這種變稠就是物質宇宙。
這種由精細到粗鈍的向外運動,叫作 離心運動(saiṋcara)。它是一個圓的前半,《Ánanda Sútram》稱這個圓為 Brahma Cakra,宇宙循環。它的中心是 宇宙核心(Puruśottama),核心意識:一切從它向外,一切又被拉回它那裡。
「然而,這個可見宇宙的存在不能忽視。事實上,這個粗鈍的宇宙,只是作為 Puruśa 的思想投射而被創造出來的。」
五大基本要素
隨著束縛越來越緊,宇宙心靈質變成五種基本要素,即 mahábhúta。它們不是化學元素,而是物質的五種狀態,一個比一個粗鈍,可以按我們的感官從中接收到什麼來區分。空間因素只傳聲音。氣態因素傳聲音,還能被觸摸到。光態因素還能被看見。液態因素還能被嘗到,固態物質還能被聞到。一樣東西能被感知的方式越多,它就越粗鈍。
這個簡單的檢驗,解釋了本頁的第一點。每一件測量儀器都由這五種因素做成,全是粗鈍的,所以沒有一件能測量意識,因為意識比這五種都精細。心靈也更精細:它沒有任何部分可以觸摸或稱重,卻沒有人懷疑自己有心靈。
固態因素是向外之流的盡頭:意識被束縛得那麼緊,看上去毫無生命。一塊石頭沒有任何有意識的跡象。在這種哲學裡,它是在最重的束縛之下沉睡的意識,而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
- Ákásha (vyoma)空間因素:空間。它只傳聲音,別無其他。
- Váyu (marut)氣態因素。它傳聲音和觸感。
- Tejas (agni)光態因素。它傳聲音、觸感和形狀,所以能被看見。
- Ap (jala)液態因素。它增加味道。
- Kśiti固態因素。它增加氣味,因此五種都傳。
「這些空間、氣態、光態、液態和固態因素,被稱為五種 mahábhúta[基本元素],因為所有其他的 bhúta[身體],也就是演化出來的事物,都是由這些元素生出的。」
返回:pratisaiṋcara
心靈和生命如何出現
然後運動轉向。固態物質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各種力在其中相撞:有的向外推,要把它撕開;有的向內拉,把它聚在一起。《Ánanda Sútram》把這種力的相互作用叫作 práńa,能量。向內的拉力佔上風的地方,一個身體形成自己的中心;周圍條件允許的地方,生命就出現了。一個活的身體裡協調一致的生命能量,叫作 práńáh。
碰撞更強烈的地方,一部分物質被磨得極細,變得比空間因素還要精細。這種最精細的東西就是心靈;《Ánanda Sútram》稱它的微粒為 cittáńu,心靈質微粒。換句話說,心靈是從物質中生出來的。唯物主義的思想家也這麼說,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在這一點上同意他們。不同在於,這裡的物質本身就是最粗鈍形式的意識,所以沒有什麼是從虛無中產生的。
從那裡開始,向內的運動 宇宙向心運動(pratisaiṋcara),由粗鈍走向精細。最初的心靈幾乎全是心靈質(citta),植物和簡單的生物就是這樣。然後發展出「做」的感覺(aham),再發展出純粹的「我在」之感(mahat);在發達的動物和人類身上,這三者都具備。演化的每一步,都是對意識更清晰的映現。石頭什麼也沒有映現,植物映現一點點,人類則映現得足以問出這一切從哪裡來。
「這就是阿南達瑪迦的哲學比其他哲學特別的地方:它用合乎邏輯、經過分析的理論解釋,心靈是物質的創造物。」
真實,但是相對的
每個個體的心靈,即個體心,是宇宙心的一小部分。它的性質與宇宙心只有範圍上的差別:兩者都思考,都感受,都被同一個意識照亮。《Ánanda Sútram》還說,宇宙核心 與每一個生命單獨相連,也與所有生命合在一起相連,所以沒有誰在它之外。
這回答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疑問。如果宇宙是一個思想,它是不是就不真實?不是。思想不是虛無:心靈取了一種形狀,它就確實取了那種形狀。而我們的心靈就在宇宙心之內,所以對宇宙心是真實的,對我們也是真實的。我們不是在想像世界。我們身處這場想像之中。
《Ánanda Sútram》用一句話給出結論:Brahma Satyaḿ jagadapi satyamápekśikam。世界是真的,但是相對的。它隨時間、地點和人而變,所以不可能是最終的真理;只有意識,作為每一次變化的見證者,不變。這就排除了兩種錯誤。一種說世界就是一切。另一種說世界是幻覺,不重要。在阿南達瑪迦的哲學裡,世界真實到足以在其中工作、服務,卻還不夠終極,不能在其中安歇。
「梵天是絕對的真理;宇宙也是真理,但是相對的。」
來自它,也回到它
把兩半放在一起,就是 Brahma Cakra。意識向外運動,變成心靈,再變成五種因素,然後變成固態物質:一變成多。然後它向內運動,穿過生命和心靈,回到它的中心:多變回一。沒有什麼落在圓之外。每一個原子、每一個生靈,都在圓上的某個位置。
為什麼要有一個宇宙?《Elementary Philosophy》給出了直接的回答:向外的階段形成無數意識的單元,向內的階段是為了讓其中每一個都得到自由。在晚年的一次談話中,雪莉‧雪莉‧阿南達慕提又加了一個更溫暖的理由。只有一個實體,就沒有喜樂,所以一變成了多,就像一個家庭想要壯大。
在這裡,人類有一個特殊的位置。人類以下的植物和動物,是被宇宙心的意志帶著走在回程上。人類的自我和意志已經發展到足以選擇方向:朝向精細,讓旅程加快;或者退回粗鈍,讓旅程暫時掉頭。所以,本頁的答案並不抽象。我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原來是同一個地方,而人可以清醒地走這條路。下一個問題要問的是,是什麼讓走路變得艱難。
「我屬於 Parama Puruśa,只屬於祂,因為我從祂而來,我在祂之中,最終我將回到祂那裡。」
